十八歲那年離開後，我再沒進過我爸和繼母的家。 元旦前一天夜裡，同父異母的弟弟給我打了電話。 「姐，學校放假了，我能到你家借住兩天嗎？」 我望向一旁的男友，冷冷回他：「不行。」 弟弟停了片刻，說了句「抱歉」便結束通話了。 到了凌晨三點，員警的電話找到了我。 「請問你是何川的姐姐嗎？」 「你爸去世了，你繼母嫁到了外省，你弟弟沒人照看，方才在街上餓昏過去，你能先管他兩天嗎？」

父親請來京城最好的女先生。 先生只肯收一名親傳。親傳弟子也只認這一名。 父親先問長姐愿不愿學琴棋書畫。 長姐嫌規矩煩，轉手便把先生讓給我。 父親笑道：「也成，你姐姐聰慧，不必受這些拘束。你多學一點，往后也好看些。」 后來，入宮伴讀的機會、女學名額、賞花帖，也總是等長姐挑完才到我。 婚事同樣如此。 那位聲名清正的探花，起初看中的是長姐。 長姐嫌謝家門第不顯，另嫁侯府世子。 謝懷謙沉默了一夜，次日便將婚書送到了我家。 婚后他疏冷待我，卻始終不肯和離。 因為我和長姐是一家人，逢年過節，他總能借姻親身份再看她一眼。 我病💀時，長姐已兒孫繞膝，他卻在靈前問： 「她為何沒來？」 再次睜眼，父親又把長姐退回的婚書交給我。 我望著紙上熟悉的名字，輕聲說：「我不嫁。」

老公的堂哥兩口子離婚後，誰都不願撫養孩子。 那孩子只有十二歲，被留在老家，身邊連個照應的大人都沒有。 我和老公偶爾回去，便順手給他添些吃穿用度。 我生下女兒第三天，那孩子忽然趕來，把從老家揹來的東西全塞給老公。 「小叔，這是家裡攢的土雞和雞蛋，你給小嬸補補身子。」 話一說完，他轉身就要走。 我追過去攥住他的手腕：「馬上過年了，既然來了，就在這兒過完年再回去。」

搬進新房分臥室時，我先把朝陽房留給女兒，她反倒說我偏弟弟。 她指著南邊那間問： 「這屋明明更窄，為什麼弟弟能住大的？」 我讓她跟弟弟交換，她還是不滿意： 「大房間一天見不著太陽，你果然只肯把亮堂的留給他！」 我正被她犯得沒了耐心，她忽然提出自己的辦法： 「小的朝南，我拿來睡；大的那間，給我放衣服。」 「弟弟年紀小，雜物房收拾一下照樣能住。」 她說得理直氣壯： 「你天天嫌奶奶重男輕女，現在連這點都不答應，跟她有什麼兩樣？」 我盯著女兒，忍不住笑了一聲。 她顯然還不明白。 真正只認男孩的奶奶，絕不會給孫女留臥室的。 她既然動不動就拿重男輕女壓我，也該先看清真正的偏心。 那我索性讓她親眼看看，什麼是真正的重男輕女。

住院做小手術，婆婆看到賬單嘆氣：「你要是不花這筆錢，正好能給家裡換套新沙發。」 後來她腰疼去按摩，我把這句話原樣送了回去：「媽，您少按幾次吧，省下的錢都夠給我換手機了。」

全家只有我正常，其他人都是綠茶。 私生女向我叫囂時，我哥壓低聲音直叫：「妹！她要倒打一耙了！趕緊的，先往自己臉上來一下！」 我翻個白眼，沖過去就給了私生女一個耳光。 她當場傻住，隨後捧著臉，露出了受盡委屈的模樣。 「姐姐，是我不好，我沒想破壞你們一家……我就是也想有個家。」 「可你怎麼還動手打我呀？」 爸媽聽見動靜趕來，望著眼前的情形愣了愣，隨後齊齊拔高了嗓門。 「💀綠茶從哪兒冒出來的！居然敢冤枉我們閨女！」

我媽受不了我爸出軌，開了煤氣灶，要一了百了。 她活了下來，我卻在救她時被火燒燬了臉。 七年後，她交了個又有錢又好看的男朋友。 離他們的婚禮還有一周，我媽就開始替我打包行李。 「有些話我先說在前頭，你別怨我狠心。」 「你頂著這麼張怪物似的臉，要是嚇壞人家的女兒，我怎麼辦？」 「這些年我一直養著你，欠你的也該還完了。接下來該讓你爸管你了。」 說完，她把我連同行李一起扔在了我爸住的小區外。

我叫許知意，從小我就能看得見別人頭頂的感情線。 五歲那年，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： 「爸爸，你和隔壁阿姨之間為什麼牽著一條紅線？」 我爸的眼神立刻變得慌亂： 「別瞎說，爸爸頭上哪來的線？」 我越想越委屈： 「肯定是你背著我去她家時綁上的，玩什麼都不帶我，我討厭你！」 我說完， 隔壁阿姨一下漲紅了臉， 爸爸的臉色刷地白了， 我媽的臉卻綠了。

我們村有條習俗。 年紀到了還沒對象的人，要去宗祠擲茭杯，問供桌上的神明愿不愿意娶她。 這規矩傳了幾百年，但其實從沒真挑中過誰。 母胎單身的我只想圖個踏實，便對著神像連問三遍：「我是你的妻子嗎？」 茭杯在青磚上滾了幾圈。 三回，竟全是圣杯！ 我后背發涼，偏要嘴硬：「我要是不肯嫁呢？」 茭杯啪地落下，一陰一陽。 他不準！

在我家，「拖延教育」一直是一條家規。 我剛落地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我媽也不肯馬上餵奶：「餓她半個鐘頭，奶到了嘴邊，她才知道東西來得不容易。」 幼兒園要求五點接人，她次次都要拖到五點一刻才露面。 從小學起，凡是班裡收錢，我的名字總留到名單末尾。 等我念了大學，每月生活費照樣今天推明天，明天推下月。 如今，他們老了。 于是我也給他們立了一條「拖延養老」的規矩。

家裡燉鴨，我媽把第一只腿夾進弟弟碗裡： 「他年紀小，得靠肉長個。」 她又把另一只放到哥哥面前：「你哥快升初中，念書最費腦。」 輪到我，她只盛半勺鴨湯澆在飯上：「女孩子吃胖了難看，往後誰肯娶你？」 她覺得這套話還能像從前那樣壓住我。 可我已經上小學，聽得懂這叫偏心。 我踩上板凳，把哥哥和弟弟碗裡的鴨腿都挑進自己碗裡。 我媽氣得跳腳，罵我自私，養了個白眼狼。 我咬著鴨腿，抬頭問她：「照你這麼說，你長這麼胖，怎麼還有人娶？」 她舉起的巴掌僵在半空。 我把肉咽下去，又補了一句： 「我不用誰來挑。我先把自己喂飽，將來誰敢欺負我，我就揍回去。」

我揣著情書去找暗戀對象那天，一眨眼到了八年后。 我不光成了有錢人，名下還多了個老公。 如今我躺在醫院，護士告訴我，老公來看我了。 病房門打開，進來的竟是高中那位出了名的冷臉學霸顧硯深。 他神情淡淡地看著我：「你姐傷了腳，我先送她來急診，沒來得及顧你這邊的車禍。」 我掃了一眼手機里他跟繼姐貼著臉的合照，善解人意地點頭：「懂了，姐夫忙壞了吧。」 他腳步一停，像沒聽清似的，問我剛才叫他什麼。 我更奇怪了，不喊姐夫，難道還喊老公？

我媽懷著龍鳳胎時，聽人說我是女孩，當晚就要把我拿掉。 我爸攔住她：「先留著，姐姐正好伺候弟弟，長大還能換一分彩禮。」 懷到八個月，他們逼醫生提前剖腹，還指明先取女孩。 此後我吃飯不能上桌，只能撿弟弟穿剩的衣服，寒冬裡套著破襪子穿涼鞋。 後來奶奶進了門。 她偏疼孫子，但最信一句話：吃虧是福。

九一年夏天，我高考落榜，離大專線只差兩分。 村裡開運輸車的男人來提親，肯出六千六百元彩禮。 在農村這種彩禮只有幾百塊的地方，六千六讓爸媽樂不可支。 我剛滿十八，不肯就這麼嫁人生孩子。 可我的話在爸媽那裡無足輕重。 他們反鎖房門，等著拿彩禮給弟弟買嘉陵摩托。 婚禮前一晚，堂妹拔開窗栓，遞給我四十元。 「姐，你不是想走嗎？拿著，今晚就走。」 我剛把錢攥進掌心，眼前忽然滾過一排排字。 「這個女配還真走了，她不要的男人以後會成縣裡首富。」 「男主只是趕上南下做生意的好時候，往後有的是錢。」 「女主是重生的，回來就是想躲開前世的窮丈夫，搶下堂姐這門親。」 我盯著堂妹，她把衣角擰成了一股繩。 「姐，再磨蹭，姑父就醒了。」 她盼的就是我走。 我騰出位置，那個男人和他往後的富貴，便全歸她了。 我把四十元塞進貼身口袋，衝她點了下頭：「你放心，我走了就不會回來跟你搶。」

兄長從嶺南捎回兩支步搖，一支赤金嵌珠，一支素銀點翠。 他把兩支都遞給妹妹，讓她先挑。 我抬手就給了他一耳光。 「府裡是揭不開鍋了嗎？連兩支一模一樣的步搖都買不到了。一貴一賤擺在眼前，你還要裝自己沒偏心？」 「明早若還不是兩支一樣的，我便讓全京城待嫁姑娘都知道，你摳門又愛挑撥。」 次日天剛亮，我在房門外看見了兩支一模一樣的赤金步搖。 父親又買來兩筐李子，一筐熟透，一筐青硬，熟的送給妹妹，青的留給我。 我揀了最大的一顆青李塞進父親嘴裡。 我問父親：「酸不酸？」 「知道酸還買！你自己買的自己都吃完吧。」 打那以後，父親看見青李就躲。 我告訴妹妹：「以後只要兩件東西一次一好，就必須讓他們換，他們現在偏心你，以後也會偏心別人。」 「我們自己該得的，一寸都不能讓，知道了嗎？」 妹妹用力點頭，接受了這條規矩。 直到及笄那日，母親腳步發虛地挪到我面前。 「我的祖宗，娘實在找不出年歲相當的雙生兄弟！」

高考前夜，我答應陪一個想毀掉我的男生私奔。 三年來，是他讓繼妹帶頭孤立我，逼我成績下滑。 他卻一直裝作我的救命稻草，還以為我不知道這一切。 臨出發前，他又問我敢不敢跟他走。 「你不是恨你爸嗎？我們一起逃走吧，再也不回來了。」 我點了頭，心裡卻在算回程要多久。 他不知道，我答應私奔，是為了把他留在那攤爛泥裡。

媽媽說家裡連米缸都要見底，養不起兩個孩子，問我願不願去舅舅家住些日子。 我照上輩子那樣點了頭。 可月事剛停，那對自稱舅舅舅母的人就把我捆進了他們傻兒子的屋裡。 到那時我才知道，他們和我家根本沒有親緣。 爸媽也不是送我寄住，他們收錢把我賣了。 後來，我被那個傻兒子活活打💀。 再睜眼，我回到了十三歲這一年。

父母第十八次投資賠光，還欠下一百八十萬。 開學前一夜，媽媽端來一碗熱甜湯。 我又驚又喜，捧起甜湯喝光了。 意識沉下去前，我聽見她壓著哭腔說： 「大丫頭，爸媽先走了。」 「你妹妹年紀小，我們得把她帶在身邊。」 「你留在家裡等著，等爸媽翻了身，再回來接你……」 醒來時，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
高二那年，我爸拿著我的身份證復印件，悄悄轉走我攢了很久的獎學金，給我弟報了八千塊的夏令營。 他把合同攤在茶几上，理直氣壯地叫我別報警：「你弟難得有點出息，你當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？」 我當著他的面撥通了電話，又把報名合同遞給警察。 他伸手來搶手機時，我把螢幕轉向他：「你還是先想一想怎麼跟警察解釋，你為什麼能拿到我隨身帶著的身份證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