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歲那年，家中請先生給我和姐姐啟蒙。 我一心想得先生夸獎，聽課做功課從不敢馬虎。 可他離府時，只把那本記滿心得的講冊交給姐姐。 說起我，只淡淡評了四個字：資質平庸。 十二歲，我結識了宮中最受寵的小公主。 她明艷又親人，拉著我說，要和我做世上最要好的朋友。 我當了真，她開口要什麼，我就想辦法給她什麼。 她弄丟香囊，我熬了幾夜重新繡一只。 她惦記景福齋的點心，我頂著暑氣排了大半日。 后來我才知道，她見過姐姐后，就再也不想跟我做天下第一好的姐妹了。 「知月姐姐樣樣都好，我最喜歡的朋友當然是她。」 「沈知遙麼？不過是小時候陪我玩過幾回罷了。」 十七歲那年，我又喜歡上鎮北將軍府的小公子。 心意還未表明，就聽見他在宮宴上紅著臉求陛下賜婚。 那個平日灑脫的少年鄭重叩首，求娶我姐姐。 只要姐姐出現，被選中的就永遠不會是我。 我知道她沒有做錯什麼，她事事出眾，我也始終敬愛她。 可這一次，我想離開京城，到別處看看了。

我的第一個忌日，男朋友來墓前挖苦我： 「早提醒過你，脾氣這麼沖容易折壽，你偏不聽，現在知道后悔了？」 他說著，把滿滿一紙箱冥鈔全燒給我。 第二年。 他說話總算沒那麼欠了： 「一年都沒進我夢里罵我，這可不像你啊。」 第三年。 他守著墓碑坐到天黑，手撐著臉，一直看我的照片。 那天，他一個字都沒有說。 到了第四年。 我從早上就盼著他來。 可天徹底黑下來，墓園里還是沒有他的影子。 我憋著一肚子火，迎著冷風飄回家。 隔著落雪的窗，我看見男朋友正抱著妹妹布置圣誕樹。 那個從前只會和我頂嘴的人。 居然夸妹妹挑的禮盒和她一樣招人喜歡。 爸媽在廚房張羅晚飯。 還笑他們站在一起真是般配。 妹妹紅著臉往他懷里躲。 他順勢攬住她，笑得毫無顧忌。 我停在窗外的雪里。 嘴角往下撇了撇。 什麼嘛。 原來他交了新女朋友。 這麼大的事，竟然都不告訴我。 ……

小區長椅上，兩位老太太說的閒話傳進我耳朵。 一個直嘆氣：「你多省心啊，才四十多歲就沒了老伴，自己過日子，誰也不用伺候。」 另一個不緊不慢地說： 「羨慕這個干什麼？我給你出個主意。」 「他要抽煙喝酒，你都由著他，熬夜打牌你也別催他，想折騰到幾點就幾點。」 「這麼造下去，撐不到兩年，你就清靜了。」 我聽得一怔。 前世，我圍著丈夫忙了十五年，酒藏起來，煙勸著戒，半夜還得上牌館拖人。 操心太過，把自己熬出了各種慢性病。 可他四十五歲那年，仍然💀于心梗。 幾十萬的債留給我，我帶著一兒一女，也沒過上多久好日子。 進了家門，我看見丈夫正抽著煙，身邊煙霧繚繞。 兩個孩子就在旁邊，咳個不停。 忽然，他腦袋上方亮起了紅色的「2」。 我把剛買回來的煙交到他手上。 這回，我不會再嘮叨，也不再替他操心。 他自己高興，就讓他折騰去。 反正，他只剩兩年可活了。

我是在顧府嬌生慣養了 十七年的假千金。 真千金被接回來時，父母說讓我繼續住在府里，兩個女兒絕不偏待。 不過半個月，這句話便作了廢。 父親沉著臉攆我：「你和顧家毫無血緣，占了安寧十七年的人生，還敢賴著不走？」 母親把包袱塞進我懷里：「帶上你的東西，趕緊走！」 她向來最疼我，哪怕親生女兒回來的時候，也從未對我冷過臉。 我揪住她袖口：「娘，別不要我。」 母親偏開臉，再沒有看我。 父親一把將我推出門：「顧家白養你這些年，已經仁至義盡。以后在外，不許再說自己是顧家的女兒。」

五歲的兒子在幼兒園寫給家長的信上說：「我想請唐阿姨來當媽媽。」 我拿信問他什麼意思，他仰著頭看我，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：「我喜歡的就是唐阿姨！她又漂亮又年輕，彈琴還那麼好，你就是個家庭主婦，別的什麼都不會！」 我看著這張神似丈夫的臉，點了點頭。 然后把他帶回臥室，關上門，用網球拍的手柄打爛了他的屁股。 丈夫出軌就出了，我懶得再跟他爭。 可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兒子，不能反過來成為刺向我的尖刀。

我降生那天，護士才把我遞到爸爸臂彎里，我便哭個沒完。 爸爸急出一額頭汗，趕緊低聲哄我： 「寶貝別哭。」 話才落下，他卻自己補了一句： 「我把私房錢塞在書房靠墻第二塊地板下面。」 屋里頓時沒人出聲。 后來家里才摸清，我一哭，抱我的人就會被哭聲攪亂心神，把最想藏住的秘密說出來。 我三個月時，媽媽喂我沒喂飽，我餓得放聲哭，她忽然說： 「說實話，我一次都沒舒服過。」 五個月大時，爺爺想抱我出去散步，我偏不肯，哭過以后，他便招了年輕時背著奶奶偷吃的事。 自那以后，大家送我一個外號「秘密偵探棠棠」。 一直到周歲宴，爸媽還請了家里資助的山區困難生過來。 那女孩拘謹地停在我面前，連碰一下我的手都小心翼翼。 「妹妹太可愛了，叔叔阿姨，我能抱她一會兒嗎？」 媽媽含笑點了點頭。 她剛接過我，便暗地里狠狠擰了我一下。 我疼得放聲大哭。 緊跟著，女孩張嘴說了出來： 「只要她沒了，程家的東西就全歸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