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凡事圖自在。 長姐和我那未婚夫，竟是一見傾心。 我便由著他們，把親事讓給了長姐。 沒多久，她又惦記上衡王。 她在周敘與衡王之間搖擺不定。 未婚夫為她流了一夜眼淚，轉身來向我求親。 我答應了，日子擱哪兒不一樣過。 可嫁過去后，他瞧我處處不順眼。 我多用些飯，他便說我丟了閨秀的體面。 我接不上他的詩文，他又怪我不明白他的志向。 長姐受了衡王冷落，來找他掉幾滴眼淚，他便為她忙不停。 后來一個天黑風急的夜里，他被人刺了一刀，沒了命。 咽氣時，他掌中還攥著長姐繡的小帕。 我卻安安穩穩，又過了幾十年。 誰知我醒來時，竟又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。 「臣早已傾心裴大小姐，懇請皇后娘娘為臣作主，賜下這門婚事。」

我和宋清和是手帕交。 在京中，提起她就沒有不誇的。 我娘訓我時提她，夫子教我時也提她，連我心裡裝著的男人，都要來向我問她。 十五歲，我往心儀的公子那裡送足三個月糕點，等來的卻是他上門問宋清和愛什麼。 十七歲同安平侯世子說親，聘禮眼看備齊，他在春日宴上見了宋清和，便改口嫌我倆性情不合。 我那會兒真要氣💀了。 宋清和火氣比我還大，當夜就叫人拿麻袋罩了世子的頭。 隔日，她又拽我上街，專瞧他滿臉青腫的樣子。 我樂得直捂肚子。 真說起來，她沒有哪一回虧待過我。 可我偏要想，倘若沒同她相識過，是不是總能有人，心裡只認準我一個？ 十九歲，我跟父親到了邊關，後來嫁了鎮北將軍周衡。 五年夫妻，他把我待得很好。 我騎馬也好，舞刀也罷，他樣樣都喜歡，還說京裡那些嬌氣的貴女，沒一個能入他的眼。 我全信了，只覺得過了這五年，自己到底是如了願。 宋清和卻在這時候來邊關看我。 那日去軍營送完糧，回府路上，正趕上雪下得大。 離廊下還遠，我就看見周衡向宋清和遞去一枚平安扣。 那平安扣，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 他送的，竟和我腰裡戴了五年的那枚分毫不差。 我竟笑出了聲。 轉來轉去，這樣的男人，又讓我攤上一個。

謝硯的青梅被權貴盯上了。 為了護住她，謝硯要同她做一對假夫妻。 我順著他們的意，退掉了婚約。 沒過幾日，他母親來勸我：「族中長輩把他的前程看得極重，容不得半點汙處。你早些離開謝家，于你也不是壞事。」 到這時我才明白，我和謝硯從來沒有成婚的可能。 謝家不會讓一個孤女進門。 我原以為離開謝家後，只能獨自回去面對那個盼我早💀的堂叔。 誰知事情忽然轉了彎。那個傳聞中看上謝硯青梅的貴人及時出現，朝我伸了手。 「此事因我而起，害姑娘被退婚，裴某自會替姑娘另尋一位如意郎君。」 兩年後，我肚子裡揣著裴琰的崽。 出門時，卻撞見謝硯指著裴琰的鼻子罵。 「你這披著好人皮的混賬！當初你明明瞧中的是我未婚妻姜蘅，卻故意放話說看上柳如月，是你害了我！」

那年裴硯臣救我一命，從此我做了他手中的刀，替他🔪人。 那日我剛辦完一樁滅口的差事，提著裝人頭的木匣回府。 回府時，正撞上一群人有說有笑地圍在銅爐邊。 裴硯臣的恩師之女含著笑喚我： 「青黛姐姐，快來試試。剛出鍋的兔肉呢。」 木匣從我掌中落了下去。 鍋里煮著的是小雪。 是我養了整整兩年的小雪。 1. 外頭正落著大雪，廳內卻燒著地龍。 廳內暖如春，門外卻風雪交加。 熱霧和肉香把席面罩得模糊。 我踩著一地雪水進門， 來到鍋邊，垂眼看清那具早已剝了皮的兔子。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，手先伸了出去。 我撞開圍在爐邊的人，掀掉鍋蓋，徒手往沸湯里撈。 掌背被熱湯燙得發紅，我只抓到幾塊煮爛的骨與肉。 裴硯臣回神，臉色一沉： 裴硯臣怔了一下，旋即沉了臉：「青黛，你在發什麼瘋？」 「這般瘋鬧，嚇到明珠了！」 我茫然抬頭看著他。 我捧著尚溫的碎骨肉，湯水從指縫往下淌。 我動了動唇，我說：「是小雪。」 ——是小雪啊。 ——我們一道撿回府的小兔子。 ——主君當真忘了麼？ 我手上沾過太多血，興許是血🩸氣滲進了骨縫。 府中的貓狗聞到我身上的血氣，都會遠遠避開。 不是哪一只兔子都能叫小雪。 那天我穿過一條落雨的小巷，小雪忽然鉆進裙擺底下，蜷縮著不肯出來。 我從不曾替自己作過主，不知所措地看著裴硯臣。 他溫聲含笑：「青黛若是中意，留下養著便是。」 我高興極了，央他替它起名。 他說，今日正逢小雪，就拿這個作姓名吧，世間小雪勝萬全。 裴硯臣看了一眼我捧著的骨肉，目光僅僅遲疑了一瞬。 「它撲臟了明珠最愛的云錦裙，💀了也就💀了，明兒我讓仆役給你挑只更溫順的養著。」 「退下吧。」 我看著他，比了個手勢。 「假的。」 「小雪怕生，從不撲人。」 「你為何騙我？」 裴硯臣的面色一分分冷下來。 「青黛。」 「你竟只為一只兔子，在滿堂賓客近前與我爭辯？」 我仍想比畫解釋，柳明珠早已忙上前和稀泥。 「硯臣哥哥莫生氣。」 「全怪我不好。」 她笑盈盈地提起我的包袱，語調輕快：「姐姐這回帶了什麼新鮮玩意兒？給我瞧瞧！」 我尚未來得及攔她，她已挑開繩結。 一顆圓睜著眼的人頭咕嚕嚕滾了出來。 那顆頭滾過廳前台階，最后陷進門外的積雪中。 積雪被拖出一道暗紅痕跡。 柳明珠驚叫起來，跌坐于地。 席上賓客霎時嘩然。 「這不是宮里那位第一高手嗎？」 「裴大人得此刀鋒，可所向披靡啊。」 「她年紀不大，割下人的首級竟連神情都不變，實在兇殘得很。」 柳明珠臉色煞白，尖叫著躲進裴硯臣懷里。 「🔪……🔪人了……」 「我懼怕……」 裴硯臣忙扯下身上的狐絨大氅裹住她肩上。 再抬眸看我時，眸中只剩冰冷嫌惡。 「青黛，我早說過別讓明珠見這些血🩸東西！她不像你，滿堂賓客都在，你連避諱也不懂嗎？」 「是我平日太縱著你。」 「到后宅跪著，今夜不準起來！」 裴硯臣救我一命，又給我住處和衣食。 那時我很少開口，他便耐著性子，一遍遍教我打手勢。 我性情孤僻，不會與人相處，他便吩咐府中上下都以小姐之禮待我。 他說的每一句話，我向來都照辦。 我俯身端起那口銅鍋。 緩緩走出暖廳。 外頭雪下得正急，北風割面。 越往后園走，雪便積得越深，凜冽朔風割得雙頰發疼。 我感覺銅鍋一點點涼下去，無論怎樣抱緊，也捂不回原來的溫度。 如同小雪在我懷抱里又斷了一回氣。 🐻腔仿佛讓一只看不見的手攥緊，然后硬生生扯裂。 我仍不懂這種感覺。 是痛嗎？ 這又是從何時開始的？ 大約從柳明珠來裴府的時候。

主公重病，開始托付后事。 他專程召來一名巫祝，替膝下三子推演前程。 巫祝斷言： 「長公子心思深，可守住半壁河山。」 「二公子勇力過人，往后能拜上將軍。」 「三公子性情畏縮，若無人扶持，終會流落街頭，困苦到💀。」 滿帳無人作聲，巫祝忽然轉臉看我。 「都督的妻子，會生下掃平四海的帝王。」 偏偏我是女人，更不可能娶妻。 當夜，主公與巫祝先后💀在帳中。 那幾句預言再無人知曉。 除了藏在陶案底下的三公子。

作為雍和宮的見習小熊貓妖，我的轉正任務是替人類周既白完成願望。 他曾跪在殿前，求菩薩讓自己盡快從痛苦裡解脫。 半夜，我一尾巴撞開他沒鎖嚴的房門。 人！你的神來了！ 周既白頂著一雙熬得發青的眼睛，聲音輕得快散了。 「隨便你用什麼辦法，給我一個痛快。」 我堂堂九節狼，對付這種小願望當然手到擒來啊。 直到他發現不妙，才猛地按住被我扯開的襯衫領口。 「你到底想幹什麼？」 我茫然看著他。 難道我還沒有把他脫夠？

我是個壞心眼。 可是我那夫君是個出了名的好脾氣。 而且還很會護犢子。 我拳打嫡姐，腳踢公公，還把他那位青梅表妹推進水里。 大理寺的人找上門時，我正想痛快地等著認罪。 誰知夫君抱住我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 「胡說！他們分明是在栽贓！」 「我娘子連撓我都使不上勁，哪有本事算計他們？」 我氣得抬手給了他一下。 「人明明是我推的，局也是我設的，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勞動成果！」

分手六年後，我在幼兒園遇見了周亦衡的妻子。 兩個孩子剛鬧完，她語氣平淡： 「孩子爸爸脾氣不算好，待會兒要是話重，你多擔待。」 園長也在旁邊壓低聲音勸我： 「周先生從家裡破產一路撐到今天，做事狠，你得罪不起。」 「不過是讓孩子認個錯，小滿媽媽，退一步就過去了。」 可我不肯讓，只想把是非弄清楚。 園長勸不動，嘆了口氣。 「你這人怎麼偏這麼倔？」 幾段舊事突然翻上來，我安靜了很久。 再開口時，我聲音很輕： 「以前已經低過頭，也求過人。這一次，我不想那樣了。」 話剛落，辦公室的門忽然從外面推開。 周亦衡停在門口，隔著幾步和我對上視線。